以下是吉尔伯托·阿里纳斯希望世界相信的持枪事件版本：2009年12月21日，他走进了主场更衣室。他看了看三年级生科里坦顿，想起了两天前他们在飞机上因为赌债而发生的争吵，想起了科里坦顿当时对他亮出的枪，也许还想起了华盛顿奇才队曾经的名称子弹队……上个月去世的老板波林痛恨枪械，所以宁愿球队叫做巫神鬼怪的奇才、抛弃70年代的伟大传统，也要把这个名字改掉⋯⋯然后他从衣柜里取出四支未上膛的枪放在椅子上，招呼科里坦顿：“嘿，挑一把。”那一瞬间，更衣室仿佛移形换影到了西部斜阳垂天的酒吧，对面的牛仔科里坦顿龇牙一笑，然后从自己衣柜里摸出了一支枪，要求所有人离开房间——吉尔伯托，这支枪和你那支玩意不一样：它装满了子弹。

  

    “我不紧张，我不担心。我在开玩笑。媒体报道夸张了。我不赌博。哇哈哈！”“既然我已经说这是个玩笑了，世界就应该相信这是玩笑。不是吗？为什么全世界的镜头还是对准我活像我是外星人似的。”2010年1月5日，阿里纳斯正在热身。面对费城球迷，他跪在场地上两手比画了一个持枪姿势。唔，大卫·斯特恩与狗仔队们，你们打算对这个动作处刑吗？看看周围的队友笑得多欢？弗耶、麦奎尔和尼克·杨都笑得歇斯底里（前页主图）。这可是高级的幽默，嗯⋯⋯

 

    三天后，没有幽默细胞的总裁先生开出罚单。吉尔伯托·阿里纳斯，无限期禁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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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大将军”阿里纳斯的人生，本来不应该是一出喜剧吗？

 

    就在两年之前，在那个令他被世界认识的广告里，他用水笔画了一个大胡子。“我是吉尔伯托·阿里纳斯，这是我的故事⋯⋯以前，他们认为我就是个0⋯⋯”在那片雪白的背景下，一个线条构成的小人与篮球抗争着，最后迈过了一切障碍。

 

     最初的故事，要回到阳光加州。他在洛杉矶度过少年时光，与这里的女郎、海滩、车子、西班牙混血儿们一样明亮狂莽。从高一被教练断言“不可能打大学篮球”开始，阿里纳斯便开始了日以继夜的投射练习。这种狂热的姿态使他在高四时成为了加州的得分王。然后，专家们评点这个乡下男生时漫不经心的笑言，他在大学的上场时间将为0分钟。南加州大和UCLA将他弃置不顾。于是，人们看到了亚利桑那大学出现了一个背着0号球衣的家伙。他在大二便成为队上得分王，并且给南加州大和UCLA各上了一课。大二毕业，非议再次到来。193公分的他作为得分后卫在NBA的身高不足，成为了2001年选秀大会上所有球队忽略他的借口。第二轮第31位被勇士选中后，阿里纳斯愤怒地吼道：“我现在就去训练馆！”

 

     在勇士队的第二年，他揽下了联盟进步最快球员的头衔。

 

    那得益于他在别人熟睡时，依然故我的在训练馆对着篮筐做着周而复始的练习。他残酷地虐待自己，意图使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强大起来——有人甚至在凌晨五点看到过他睡着在训练馆地板上。他忙于截取任何对他的非议，然后一一予以回击。他可以雇用军人做自己的训练师，用种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锻炼自己。如今你所看到的，他那宽阔得不正常的肩部、强壮得绝不像后卫拥有的胳膊、粗壮却又全然不影响其灵活性的雕塑般的肌肉，以及那令NBA所有人胆寒的拼到加时依然可以稳稳投中的体能，便得益于他这些恐怖的身体练习。

 

 

2006年，在与科比的交锋中豪取60分，率领奇才在洛城掀翻湖人是阿里纳斯最经典的一战。

 

    直到2005年12月他匪夷所思的得分表演前，他都被指责为艾弗森之后NBA又一个独断专行的典型。在他想投篮的时候，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隔在他与篮筐之间的防守者似的。然而这样的非议在他不断胜利之后开始泯灭。胜利者享有不受申斥的权利。于是，在2006年夏天，失去休斯之后依然独力把球队带到东部第五后，阿里纳斯开始获取早应加诸于他身上的赞誉。在24岁的职业生涯第五季，他场均29.3分，联盟第四。

 

    2006年12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连拿几个40分上下的表现后，对上湖人和科比，他好像找回了久违的感觉——那些自他高中时便俯视与非议他的人的影子，一贯激发着他的斗志。这一次，他让洛杉矶难堪——他在湖人头顶得了60分。进入加时赛，所有人疲惫不堪时，他还活蹦乱跳地硬砍了破NBA纪录的16分。历史上，湖人只对另一个人更无可奈何——1966年张伯伦对湖人时，拿到过65分。

 

     如果以那场60分比赛为结尾，回溯阿里纳斯的职业生涯，不需剪辑，就是一部励志大片。在他为洛杉矶连拿三届高中州冠军后，他必须去到美国的另一端，为首都而战⋯⋯而他最后回来了，面对熟悉的一切砍下了职业生涯最高的分数。他自己就是一部大戏，举手投足，无不花样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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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以下才是他的故事真正精彩的那部分。

 

    2006年，与骑士的东部第一轮之战，第五场败北后，他跑到骑士更衣室抱怨：“我都准备好胜利宣言和赛后发言了，你却把这一切都毁了。”与骑士的第六战，加时赛最后时刻，詹姆斯走过罚球线上预备罚球的阿里纳斯身边，在他耳边轻言两句——这是乔丹、巴克利和皮彭当年地两罚不中，奇才被达蒙·琼斯绝杀淘汰。

 

    睡了一夜后，第二天早晨，他又出现在训练馆，开始了疯狂的投篮练习。然后在那年夏天，因为“太像个小混混了”，被警察拉到局子里去问讯了一次。

 

    他似乎相信，投篮训练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源。于是直到2007年夏，他又开始了“十万次三分远射”的挑战项目。在投篮时，他开始大吼“HIBACH”。天知道这个日式铁板烧连锁店有没有付他广告费用。但，对于2005年那些投篮长了翅膀般飞入篮筐为他带来声名、2006年最后两罚时却背叛了他的篮球，他似乎感情复杂。他希望这个咒语保持他手感的火热？或者，他只是如他所喜欢的漫画人物一样，施展招术时念念有词，就能顺心如意？

 

    2006年，他隐约品尝到了巨星的滋味。

 

    在21世纪的NBA，如果你性格沉默，即便伟大如蒂姆·邓肯，也会时常被媒体遗忘。媒体世界需要无数语录、花边和头条来填塞每天的新闻，阿里纳斯的孩子气，是最美妙的棉花糖。

 

    2006年被美国队辞退时，他对主教练兼杜克大学教练老K，助理教练、前超音速教头麦克米兰和太阳教头德安东尼极为不满。“我要在对超音速和太阳的比赛中拿100分！”他喝道。

 

     结果是什么？2006年圣诞节前三天对太阳，他得了54分。这想必令2月11日即将迎来奇才队的开拓者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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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什么？

 

    “如果跟杜克大学打，我一定要在他们头上砍下85分。我才不传球呢，这是我一个人的比赛。”他又说。当然，听上去他游戏又打多了。

 

     2006赛季开始前，他对联盟非常不满：“居然把我们队的实力排名列17位。你们在开玩笑吗？上一年我们队还是11位！”

 

 

面对费城球迷“别开枪，吉尔伯托！”这样的讽刺标语，阿里纳斯显得有些苦笑不得。

 

    2007年11月大伤之前，他那著名的博客无非登载一些他如何报复他的背叛女友、如何剪掉队友球鞋边之类的恶作剧。然而在受伤期间，他穷极无聊，开始干些别的：当加索尔和夸梅·布朗的诡异交易发生时，他的评论先于ESPN：“妈的，给你兜里塞五美分然后掏空你的钱包？！”2007年2月，他闲极无聊在博客上攻击卡尔德隆——多伦多那个每场9次助攻不到2次失误的西班牙人——不够全明星资格。“全明星球员就是那种离了你，球队就不知道怎么打球的人！”

 

    他的博客和在场边手舞足蹈的他，看上去本身就像一个电视频道。即便他说道“别他妈的看我，看电视”，可是，他往往比电视更精彩。这是他当年身披“0”号时便始终向往的生活状态，他无非将之呈现：训练，做一个好球员，被关注，然后随心所欲。他的生活五彩斑斓，你无法预知下一次打开电视时，他又在哪个大洲骑在哪种动物背上对你咧嘴微笑。

 

    他和迈克尔·里德一样，有着二轮出身球员的奇妙自尊：贪得无厌的出手次数、无球时就六神无主犹如瘾君子指上没烟、经常会陷入一种独舞语境——比如，他每次持球推进时，你都不能排除他在半场忽然立定投个远射什么的可能性。孩子气、血液温度偏高、激情洋溢但经常跌跌撞撞的鲁莽青年。

 

    他需要认同和嘉奖，需要人们不断的告诉他“你很棒”，需要世界的欢呼。那些可以不断暂时弥补他永远的二轮之痛和“0”所留下的心理阴影。他展示的一切，都是在告诉你：他像个孩子一样，需要更多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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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2009年，他背负着一亿大合同，只打了15场比赛。他依然在说笑话，但笑话的热度一次比一次低。2008年10月的“我将在11月末复出！！！”最后成为了笑柄；2008年夏天的“夸梅·布朗将在新赛季统治东部！”甚至都没人愿意去回味了。

 

    因为，大嘴巴克利、伯德和奥尼尔的语录之所以有人愿意一遍遍去回味，不是因为他们妙绝天下无可比拟，而是因为他们的巨星身份，出口成金。

 

    2009年夏，奇才做出了最后一赌：他们用高位选秀权从狼队要来了弗耶和米勒，准备最后一次赌阿里纳斯、巴特勒和贾米森的三巨头。故事走向终点，经过了两年伤病期后，阿里纳斯发现了一个小问题：他的速度，正在下降。

 

     如你所知，那个在湖人头顶，准确说是在科比头顶取下60分的阿里纳斯，能够从任何地方起跳投篮，但他最爱的攻击方式，是从弧顶开始拉速度，沉肩弯腿瞬间弹出（参考100米起跑造型），摆脱对手，直冲篮筐；如果对手追防，那他就在禁区45度左右一个急停跳投；如果对方从一开始就离他远远的，他老人家奋起一个三分球。突破减慢——对方敢于紧逼——投篮受影响——整体命中率下降：这就是一组恶性循环。

 

     一个隐藏的命题：早在2006年，有球探就曾提出质疑：阿里纳斯上肢过于发达，双腿承重过多。狂野训练（包括著名的十万次投篮）给了他身体过多的压力。结果，未满28岁，他的身体似乎就被伤病压垮了。

 

    与此同时，菲利浦·桑德斯执教奇才的计划完全失败了。这个书生为奇才设定了大量无球跑传跳投的进攻体系，结果全无作用。奇才失去了以往激动人心的自由进攻之后，俨如行尸走肉。成绩糜烂，桑德斯只好不断在赛后新闻会上埋怨队员：“他们没做到我的要求”、“他们今天投篮不准”。奇才的管理层皱了眉：三巨头既然赌不成功，那就考虑考虑交易散伙吧……

 

 

阿里纳斯在篮下以一敌三，这样的桥段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这就是2009年12月21日之前，弥漫于整个华盛顿之上的背景气氛。显然，这不是个适合开玩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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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来回忆一个远在2006年的故事：那时，安德雷·布莱切刚入行，是奇才的小酷哥。阿里纳斯、史蒂文森递句吆喝过去：“拿毛巾来！”他冷森森回一句：“自己拿去。”气派非凡。于是引来大佬的围剿了：史蒂文森和丹尼尔斯是阿里纳斯的左右护法，趁午餐时一左一右挨着布莱切坐了。

 

    左一个“你要是和我过不去就是和他过不去”，右一个“你要是和我俩过不去就是和阿里纳斯过不去”。布莱切眼都不抬：“哥们儿，你们爱咋咋地。”于是第二天进更衣室，他就发现，自己全套衣服装备鞋子全都被水淹七军，搁在了浴盆里。

 

   “很好。”他说。

 

   他打开阿里纳斯的衣柜，依样画葫芦，把所有东西都扔进了浴盆。下午，0号来了，“哥们儿，是史蒂文森捉弄了你，要报复也该选对目标吧？”

 

“有什么区别？你们三个不是亲兄弟吗？”布莱切一个冷笑。

 

“呃，这么看来，你是想要唤醒一个沉睡的巨人了？”

 

“只要不搞我的车，”布莱切看看他，“爱咋咋地。”

 

     阿里纳斯翘了大拇指：“你牛。”

 

    此事的结果是：第二天，布莱切发现自己所有鞋子的头被剪掉了。

 

    就在2010年1月5日，看着阿里纳斯比画射击时，布莱切还在捧腹大笑。他了解这个家伙的幽默感，但随后，阿里纳斯被禁赛，他则被罚了款。在一切都阳光烂漫时，再恶意的玩笑都可以被忽略；在山雨欲来的时节，再普通的玩笑都可能被放大。

 

    2007年之后，是吉尔伯托·阿里纳斯关于“0”的后半部分故事。很遗憾，后半部分并没那么多喜剧成分。其实他并没变，永远那么直肠直肚傻大胆，开玩笑没分寸。这种性格使他熬过了最艰难的命运峡谷，然后又逐渐将他推到如今职业生涯的穷途。换句话说，世界其实只是势利，会在你富贵时发掘你的幽默天赋，但他自己并不那么幽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