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人的胜利源自他的领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也许，我们仍然无法理解他，但至少，现在是开始欣赏他的时候了。

 

 

 

    总决赛第二周的周二凌晨两点，科比·布莱恩特无法入眠。再过不到24小时，湖人将在总决赛第四场中通过加时逆转取胜；三天之后，他将在总决赛第五场贡献30分，再度品尝总冠军的滋味。他将把那座奥布莱恩杯紧紧抱在怀中，脸上笑容绽放，并且和每一位队友都来个拥抱。哦，对了，他还会喜极而泣。挂在他脸上长达几个月的严肃表情，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不过在那个周二的凌晨，科比的心仍然悬着。当时湖人以2比1领先魔术，然而，在双方第三场比赛中，他罚丢了几个关键球，导致湖人惜败。于是，科比大半夜坐在奥兰多丽兹-卡尔顿酒店大堂的高背皮椅上，陪伴他的，是顶棚的吊灯、白色的兰花、反着光的白色地板以及几位朋友，包括他的保安、球队工作人员以及训练师。然而，此时此刻，他是孤独的。他很少说话，运动衫的帽子罩在头上，眼睛透过窗户和棕榈树，凝视着深邃的夜空。他手里攥着一支雪茄，却很少送到嘴边。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操劳过度而无法入睡的男人，或者说像一个经过艰苦跋涉终于接近终点的男人。科比的漫漫长路从去年11月就已经开始，甚至更早，早在上赛季总决赛输给凯尔特人的那一刻起。

 

   过了一会儿，在一片寂静中，他开口了。科比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分成两部分：“沙奎尔时代和后沙奎尔时代。”后沙奎尔时代始于2004年，当时湖人把奥尼尔交易到迈阿密，此后怀疑科比的声音就没有停止过：这家伙离了奥尼尔，还能拿得到总冠军吗？科比自然不服气，他把说他傍大腿的人称为“白痴”，不过，他心里很清楚：要想让别人闭嘴，必须有一枚属于自己的总冠军戒指。

 

    几分钟过去，科比一直凝视着窗外，一言不发。为了梦寐以求的那一刻，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再多几天又有何妨？

 

    职业生涯13年，科比·布莱恩特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时刻。当然，总决赛也成就了其他人，比如菲尔·杰克逊，他拿到了执教生涯第十枚总冠军戒指（超越了里德·奥尔巴赫的传奇纪录）；比如德里克·费舍尔，他在第四场有如神助（两记关键三分价值连城，帮助湖人牢牢掌控系列赛的方向）；再比如23岁的德怀特·霍华德，他又上了一个新台阶（他把魔术队带进总决赛，以此证明：嬉皮笑脸的大个子照样可以统治赛场）。不过，归根结底：2009年的NBA总决赛是属于科比一个人的。

  

    那么，现在我们应该如何评价他？在洛杉矶，他被奉若神明，在其他地方，人们却恨他入骨，然而，就连那些恨他的人也无法否认他的才华和成就。

 

     正值而立之年的他，手上有四枚总冠军戒指（乔丹在他这个年龄只有三枚）、两次得分王、一次常规赛MVP以及一次总决赛MVP。他在六位教练手下打过球，和他搭档打过首发的，包括特拉维斯·奈特以及斯马什·帕克这样的泛泛之辈，然而他照样带领球队高歌猛进，只有一个赛季与季后赛无缘。对科比来说，这算得上奇耻大辱。

 

 

    他在总决赛中的表现让人肃然起敬，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得分，还因为他的成熟以及近乎疯狂的求胜欲望。拉沙德·刘易斯被他防得没有脾气，面对2.08米的魔术前锋，科比用尽一切办法，肘子挡、胳膊钩、膝盖顶⋯⋯ 每当打出好球，他都会凶狠地露出两排牙齿，就像一头野生雄性动物；他不但统治了得分，还统治了助攻——科比在总决赛中的助攻数比其他任何球员都要多出一倍。球队需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也许，这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勒布朗·詹姆斯和德怀特·霍华德的时代即将到来，而他在联盟中屹立不倒的最佳方式，就是赢球。当然，他永远也不会承认这些。

 

    他是那么看重这个总冠军。总决赛期间，他关掉了所有通讯设备，不接电话，也不回邮件。在家里脾气格外暴躁，两个女儿甚至喊他Grumpy（《白雪公主》中七个小矮人中的一个，脾气很坏）；他在队友面前也更加苛刻，要求他们像他一样玩命。在第三场比赛中，21岁的中锋安德鲁·拜纳姆不够专注，在一次暂停时，科比不留情面地冲他发飙，连场边的记者都能听到，“你他妈给我回过神来。”此时的科比，跟纪录片《Kobe Doin’ Work》（《科比之路》，近期由好莱坞大导演斯派克·李执导）中和蔼可亲的他判若两人。是啊，科比正走在自己的路上，没有人能阻挡他。

 

    想了解科比，要看他在总决赛中的“真人秀”，而不是耐克、斯派克·李或者科比本人想要呈现给你的那个他。在总决赛中，他展现出了最赤裸裸的一面；因为，他要彻底掌控属于自己的传奇。

 

    那是1989年，科比11岁，生活在意大利。他的爸爸，乔，在意大利打职业联赛。有一天，科比缠着布莱恩・肖，要跟他单挑。肖当时已经参加了NBA选秀，在首轮被波士顿凯尔特人选中，不过因为合同问题，仍然留在罗马打球。肖招架不住小家伙的软磨硬泡，终于同意跟他玩一玩H-O-R-S-E（一种投篮游戏），结果科比赢了。

 

    “自从那天开始，他就到处宣称，我是他的手下败将，”肖笑着回忆道， “一个11岁的孩子而已，我根本没当回事，不过，他却令人无法想像得认真。他的父亲是一位优秀的篮球运动员，但有意思的是，父子俩截然相反，乔相当懒散，科比却特别喜欢挑战，他总是缠着大人们跟他单挑，而且他真的认为自己能赢。”

 

 

    科比1992年初，科比在费城市郊上八年级。他很瘦小，看起来像一个拉直了的曲别针。但学校里的大孩子们却发现，这个小家伙很难对付。“他一点也不怕我们，”当时读高二的道格・扬说，“他经常上肘子，掩护的时候动作也很大。”1995年，作为劳尔梅里恩高中篮球队的领袖，科比下定决心，要拿下州冠军。早上五点，他就来到球场，进行课前训练；放学后，他还会泡在球馆里，直到晚上七点。之所以练得这么猛，是因为他不愿意重蹈覆辙——此前一个赛季，他们在季后赛中被淘汰。那场比赛结束后，科比站在更衣室里，看着几个高年级球员拥抱在一起，他冲上前把这帮家伙拉开，冷酷地说了句：“为下赛季做准备，从现在开始。”

 

    1996年，湖人队邀请科比去英格伍德高中球馆试训。在场的考官，除了球队总裁杰里・韦斯特，还有两位湖人队的媒体官员，约翰・布拉克和莱蒙德・里德尔。科比的考试内容，是和迈克尔・库珀单挑。库珀曾经在湖人队打过后卫，是NBA历史上最出色的防守专家之一，虽然他已经40岁，不过体型保持得很好，站在十几岁的科比面前，显得又高又壮。对抗过程一点都不激烈。“库珀就像是被施了催眠术，”里德尔回忆。十分钟后，韦斯特站了起来，“行了，我看得够清楚了。”韦斯特的话，里德尔到现在还记得，“这孩子比我们现有的所有球员都出色。我们可以走了。”

 

    在科比的职业生涯中，不断重复着一个相同的故事：击败他曾经的偶像。最著名的片段发生在1998年的全明星赛上，科比准备和乔丹单挑，示意给他做掩护的卡尔・马龙闪开，这让邮差很没面子。“当毛头小子叫我靠边站，”马龙说，“这比赛我根本就不想打了。”

 

    在科比的脑子里，没有谁是不可战胜的。在他还是个菜鸟时，完全不顾自己资历尚浅，直接找到主教练德尔·哈里斯，申请特权球员待遇。“他说，‘教练，如果你把球交给我，让其他人都靠边站，我保证能战胜联盟中的任何人，’”哈里斯回忆。

 

    显然，毛头小子的话无法打动哈里斯，但是科比仍然不死心。“第二回，他又说，‘教练，无论谁防我，我都不怕。如果你把球交给我，让其他人拉开，那么，我能单打任何人。’”说到这里，哈里斯笑了，“我说，‘科比，我知道你能，不过，现在你还不能随心所欲地单干，另外，我也不会让沙奎尔・奥尼尔给你让路。’我这么说科比显然不满意，他理解我的意思，不过在他心中，仍然认为这是无法接受的。”

 

    自1999年到2003年，肖和科比一直是队友。最疯狂的是，训练结束后科比会拦住队友的去路。“他会挡在我们面前，说，‘No，No，我们接着打。你把刚刚的动作再做一遍给我看看，’”肖说，“也许，你已经累了，于是你说，‘我已经在训练中做过了。’不过，科比仍然不依不饶，直到你答应陪他练。当然，最终的结果，就是他打爆你。”

 

 

    一位西区球探则这样解释：“热爱篮球和喜欢篮球，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联盟中大概只有30位球员是热爱篮球的，他们一年到头都离不开篮球。阿伦・艾弗森也热爱篮球，但他只会在比赛中拼命，而科比在训练中也绝不含糊。”

 

    这就是科比。有时像个孩子，有时又像个君王，常常很固执，一直很冷酷。据Nike公司发言人科胡安・威尔金斯说，科比曾要求Nike把他的签名鞋底部减薄两毫米，因为“他认为，这样能让他的反应时间快上百分之一秒。”这就是科比。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实现他这辈子最大的夙愿：和巅峰时期的乔丹单挑。“单挑结束时，肯定是满地鲜血，”曾先后执教两人、菲尔·杰克逊的得力助手泰克斯·温特说。

 

    总决赛第一场比赛上半场即将结束时，科比又在斯台普斯中心掀起了一阵投篮狂欢。他投中一球，接着又是一个。他说，连续命中时，他能感觉到对手的胆怯——这一次防守他的是1.98米的法国摇摆人米克尔·皮特鲁斯。“他们越来越紧张，甚至不敢碰你，”科比说，“面对这样的防守球员，其实没什么意思。”他喜欢自信的对手。“那样才有趣，能激起我的挑战欲。”

 

    在过去的十年中，这种争强好胜的劲头一直是科比进步的原动力。最近几年，在杰克逊的建议下，科比不再一味蛮干，他学会了思考。科比懂得了容忍队友：他们的求胜心不比自己差（尽管事实并非如此），只是能力不足而已；毕竟，求胜心是跟能力成正比的。科比在费城劳尔梅里恩高中时的教练和好友格雷格·多纳说，“科比的野心很大，想要的很多，我想他和队友互相之间达成了一种妥协。”

 

    “妥协”的结果是这样的：只有尽可能多地付出，你才能留在科比的球队中。“我会永远不停地督促他们，让他们能跟得上，”科比说，“如果跟不上，多半他们自己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总决赛第二场， 科比面对双人包夹，把球传到了弱侧。他努力使自己变成一个团队球员，努力压制自己的投篮本能——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去接管比赛，用投篮羞辱对手，现在就投。他的“牺牲”收到了成效：半场结束时，他的助攻数和命中球数一样多（5次）。

 

    毫无疑问，他吸取了西区决赛的经验教训。面对丹佛掘金，科比场均砍下36.8分，然而前四战之后，双方以2比2打成平手，湖人陷入了困境，只能更加依赖疲惫不堪的科比。

 

    在观看比赛录像时，科比和杰克逊发现，掘金在包夹科比时，有意识地留一条缝，“勾引”他往篮下走。在接下来的比赛中，科比对此做出了调整。在外线面对包夹时，他不进反退，把对方两位防守球员吸引出来，然后找到空位的队友，将球传出。正如拜纳姆赛后所说的那样，“当他冷静下来，并且开始传球时，没有人能击败我们。”

 

    打球，一直是让湖人教练班子头疼的问题。“他希望自己的每一次传球都能转化成得分，也就是说，他喜欢助攻，”后来成为湖人助理教练的肖说，“而我们希望他多传一些能转化成别人的助攻的球。”

 

    虽然科比仍然做不到每场比赛都大公无私，但教练们已经很满意。“我们相信他，因为他的目标是赢球，”肖说，“有很多时候，菲尔看形势不妙想叫暂停，而科比认为没有必要，他会冲菲尔喊，‘不，不，不，我已经有办法了。’于是菲尔就随他去了，菲尔相信他。”

 

    现在是清晨5：30。科比向健身房走去。几小时之前，湖人以99比91击败魔术，取得了总决赛3比1的领先优势。手里握有三个赛点，湖人球员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距离双方第五战还有两天，大家可以小小地庆祝一下，科比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足足庆祝了四个小时。而现在，在上床睡觉之前，他还有工作要做。

 

 

 

    在训练师蒂姆·格洛沃的催促下，他来到酒店的健身中心。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位早早起床的商务人士，当他们看到这位11次入选全明星的球员时，脸上写满了诧异。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格洛沃让科比完成了一系列训练：举重、拉伸、肌肉运动。格洛沃之所以现在把科比拉出来，是想让他在训练之后享受充分的睡眠。

 

    科比的职业精神毋庸置疑，而本赛季，他愈发“变本加厉”。在去年的总决赛中，他感觉到自己体力不足，于是，他在休赛期间聘请格洛沃指导他，新赛季开始之后，他又请求格洛沃成为自己的私人训练师：跟随球队飞来飞去，负责他的一切训练。

 

    格洛沃在芝加哥开有一家健身房，他的客户包括德怀恩·韦德（多年以前，还包括迈克尔·乔丹），因此，请他“出山”并不容易。“一般人我不会答应，全联盟大概只有三个人的邀请我会考虑，”格洛沃说，“我之所以答应科比，是因为我看到了他的诚意。”

 

    格洛沃带来的改变虽小，却很关键。科比从来不喜欢洗冷水澡，而格洛沃让他每天都用冰水淋浴，以便帮助肌肉恢复；另外，格洛沃特别注重科比的脚踝、手腕以及臀部训练——“这些地方不会使你看起来更强壮，但是它们很容易受伤，”格洛沃说。

 

      在他的帮助下，科比练就了一身钢铁之躯：因为加入梦之队，科比三年来几乎就没有休息过，然而总决赛中的科比，不需要脚踝绷带、也不需要护肩和护肘，只有左手无名指旧伤未愈，仍然缠着纱布。他甚至穿着低帮球鞋。科比相信，低帮球鞋使他的步幅更大，对此格洛沃也表示赞同。

 

    科比在总决赛第三场中罚丢关键球、全场10罚仅5中，第二天一早，格洛沃就把他叫到训练馆，花了足足40分钟联系罚篮。“超级球星不是吹出来的，”格洛沃说，“迈克尔（乔丹）之所以成为迈克尔，是因为他在球场内外所做的一切，这些都不是偶然的。科比也一样。他付出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他拥有高超的球技，他乐于接受别人的建议，因此才成就了今时今日的他。”

 

    这是一个有趣的概念：一个长久以来因为自负而饱受批评的男人，现在实现了自己的夙愿，因为他学会了聆听。

 

    总决赛第五战即将开打，奥兰多额安利球场所有的摄像机，似乎都对准了科比。他用毛巾蒙住双眼，下巴紧闭。他势在必得。拜纳姆曾经说，“只有科比自己才知道，他的原动力是什么。”其实，他这话说错了。地球上所有人都知道科比的动力之源，不是吗？正如费舍尔所说，“他希望成为篮球运动有史以来最好的球员，他每天都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

 

 

 

    人们常常批评科比的直来直去，然而，当话题转到他直率的根源，却没有人再忍心批评他。“我逼迫自己，逼迫别人，——我没有办法停下来，”科比说。就在不久前，我跟他谈起了未来。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再过五六年，自己可能成为球队的第三进攻点。“第三点？”他说，然后停顿了许久，皱了皱眉，想象了一下他为别人当绿叶的情景，随后皱起鼻子，给出了回答：“我不知道，很难想象。

 

    我一直以来拿手的就是投篮。即便我35岁了，我想，我仍然是个混蛋。”说到这里，科比笑了。讲真话的感觉一定很棒。

 

    终于，属于他的时刻来了。第五场比赛还剩下1分12秒，湖人以95比84领先，并且拥有球权。在那之前，科比又一次统治了球场，多次命中高难度投篮，包括一次杂耍般的突破上篮。他从篮下右侧闪到左侧，在空中完成换手，躲过霍华德的封盖，在后背摔向地板之前打板命中。这个球让我们想起了乔丹那记经典上篮——1991年总决赛面对湖人，乔丹在空中右手换左手，挑篮得分。事实上，科比真正耀眼的不是得分，而是其它数据：两次抢断、四次盖帽、六个篮板、五次助攻、以及无数次“准助攻”——接到他传球的队友紧接着完成助攻，这样的球，最让布莱恩·肖满意。

 

    现在，湖人叫了最后一次暂停，科比向板凳席走去。他想靠在椅背上，但是根本坐不住。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在努力控制。他咬指甲、左顾右盼、看起来很紧张，就像一个想要开口约女孩的少年。接下来，他终于害羞地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不加任何修饰的笑。此时的科比，是我们很少见到的。

 

    很快，他就将接过总决赛MVP奖杯，抱起六岁的吉安娜和三岁的娜塔莉娅，两个宝贝女儿。接下来他会拨开走廊里的人群，跑回更衣室，一路尖叫着：“Oh！My！God！”他会给杰克逊的身上再倒一瓶香槟浴，然后坐在新闻发布会台上，忘情地笑着，说他“把背上的一只老猴子赶下去了”。他双手托着腮帮，说自己感觉就像是在做梦，“真的无法相信此时此刻的一切。”接下来，他会去酒店继续庆祝，仍然穿着那件被香槟湿透的T恤和短裤，嘴上叼着一根雪茄，一路上摇头晃脑，兴高采烈地跟每一个人合影。他不再是天之骄子，不再是火爆队友，不再是投篮狂人，不再是乔丹第二，他只是科比·布莱恩特，刚刚拿到总冠军的科比·布莱恩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