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记者，没有朋友，没有闪光灯晃着眼睛，只有天上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把冲浪板扔进海里，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瑞普肯参加的每一场比赛都有薪水，而韦伯斯特所做的一切却没有任何回报。

 

    将一生都献给体育意味着什么？那就请你去问问戴尔·韦伯斯特吧。在过去的32年间，每天清晨醒来，他都会去冲浪。每一个早晨，他都会出现在博迪加海滩，那是一处位于加利福尼亚北部海滩的小镇，终日狂风大作，这个59岁的老男人穿着一身略有些磨损了的紧身潜水衣，趴在冲浪板上划进只有10摄氏度的水中。他在咆哮着的暴风雨中寻找海浪，有时会撞上细小的礁石，曾经还有一次，一条大白鲨的身影从不远处掠过（“我这一辈子都没像那次那样，用手划水竟然划得那么快，”他说。）他已经穿破了不下35件潜水衣，用坏了数量相当的冲浪板，就连刮下来的冲浪板蜡都重达45磅，他还保留着所有这一切废弃物，它们被静悄悄地堆在后院里，看上去像个深褐色的、过分多情的土墩子。他甚至还把和女友凯耶的婚礼推迟了整整10年，原因是因为吉尼斯世界纪录不承认亲人单独提供的旁证。这举动不仅仅是非比寻常的深谋远虑，也是逃避承诺的最佳借口。我很愿意，亲爱的，但是，你知道，想想纪录的事吧。

 

    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最初，冲浪“只是避免发胖的理由，有些不可思议吧，”韦伯斯特这样解释。1975年9月3日，一场暴风雨掀起了巨大的浪潮，韦伯斯特开始了每日冲浪的旅程。1976年，那是个闰年，一个主意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为什么不坚持到下一个闰年的2月29日，2004年？只要你能坚持不懈6个月，减肥便算成功，在这样的世界里，这主意的确是个充满野心，但却荒谬无比的目标。“人们都认为我疯了，”韦伯斯特说，可大众的想法或许是对的吧。

 

    不过，他还是坚持了下来，上演着自己版本的《土拨鼠日》（电影，又名《偷天情缘》，讲述的是一个人的生命被置放在同一天，身边的人重复相同动作，主角的心理却一直前进的故事，译注）。最终，世界开始注意到他。《冲浪者》杂志报道了他的故事，他拥有了一个新的昵称（每日踏浪人，Daily Wavester），报章采访，其中最甜蜜的，是2003年达纳·布朗冲浪电影节上一段时长4分钟的小短片——《步入液体》。一名妇女甚至制作了一系列贴纸，上面写有一句堪比耐克的广告词：戴尔会继续。接下来的那一年里，韦伯斯特终于完成目标。那一天，蜂拥至海边的人群仿佛游行的队伍，源源不断。当然，凯耶也在人群之中，身边跟着他们的女儿玛戈，十几岁的小家伙从内心深处敬佩着父亲，她也有自己的闪光点——成了所在社区第一个从小学到高中从未缺勤的孩子。吉尼斯核实了韦伯斯特的记录（连续10000天），媒体纷纷报道“每日踏浪人”获得成功的消息。当然，说真的，这也确是他的意图所在。

 

    有意思的事还是发生了。第二天早晨，当韦伯斯特醒来时，他只想到了大海。于是，他收拾好东西上了自己那辆1993年的福特车，回到了多兰海滩。此时的他，是孤独的。没有记者，没有朋友，没有闪光灯晃着眼睛，只有天上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把冲浪板扔进海里，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起初，是释怀，后来，变成了失落。一切都结束了，而紧接着，一切都结束了。28年来，为着某个目标坚持着，现在，他的生活也将继续。只有我和这片大海，他在心里默念着，再多这一天。

 

    那是4年前。一个星期天，韦伯斯特把纪录延续到了连续冲浪11919天。到那年的6月份，他的纪录会改写成12000天，可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小卡尔·瑞普肯（创下连续出场纪录的棒球明星，译注）参加的每一场比赛都有薪水，而韦伯斯特所做的一切却并没有任何回报，至少没有让人搬离只有两个房间的出租房的回报。为了冲浪这件事，他甚至从未去过妻子在犹他州的老家，也不曾到国内其他地方度过假，他有一份连续性的兼职工作，在过去的11年里，为一所小学当保安。

 

    “我没有退休计划，没有房子，”他说，“我的态度总是，如果我能接着去海边，剩下的日子该怎样便怎样。”

 

    几年前发生的事，让他开始质疑，自己的无尽夏天是否要进入到秋天。凯耶开始觉得肋部有些隐痛。照完X光后，医生说她的骨头有凹痕，像水里的浮木。她患上了多发性骨髓瘤，这是血癌中致命的一种。化疗不起作用。现在，用戴尔的话来说，“她已经处在生命浪潮的尾声，”医生们觉得她可能熬不过下一个圣诞。于是，每天清晨，他趁她熟睡时和她吻别，跑到海边享受三个大浪，然后回家陪在她身边，直到下午2点半去学校上班。

 

    这场变故让他重新评估起了自己的生活和习惯。“最开始只是一闪念，接着慢慢变成了疑问，”他说，“现在，简直就像教堂的钟声在耳边回荡——它到底夺走了我生命中的多少。”然而，他还是没有停下来。冲浪是他的负担，却也是他的救赎。

 

    明天，和往常一样，黎明仍将来临，浪头会破海而出，而戴尔·韦伯斯特也还会出现在海边。“对我来说，我会这样归结一切，”他说，“我们在这个星球上短暂停留——那么，到底该怎样对待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