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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棒球家庭的命运
作者:SI记者 S.L.Price 图 Darren Carroll/SI    来源:体育画报    译者:詹涓    发表日期:2007-10-16 13:55:33    第29期 
    迈克·库鲍,棒球小联盟图萨钻孔机队的一垒教练,终其一生,他对这项运动的爱不曾停息——直到一个界外球击中了他。自此之后,棒球界的人们陷入痛苦的沉思,想要找悲剧的原因。
 
 
没有你 在圣安东尼奥,曼迪领着两个失去父亲库鲍(下图)的儿子,肚里还怀着第三个孩子。
 

    一开始,蒂诺·桑切斯感觉自己别无它法,唯有静悄悄地退出棒球赛场。假如他就这样躲在自己位于波多黎各尤科市的家里,如此了结余下的赛季,甚或是往后的运动生涯,又有谁能够对他求全责备?
 
    他带着妻子玛丽亚回到家乡,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即将出世,家人和朋友不断安慰着他。
 
    算了吧,蒂诺,这不是你的错。科罗拉多洛基队的管理层告诉他,悠着点儿,不用急着回来,可是棒球就是他的生命,令他牵肠挂肚。所以,尽管孩子——预产期是在7月,跟迈克·库鲍下葬是一天——还待在玛丽亚的肚子里不肯出来,尽管他的思绪仍然是一片乱麻,桑切斯还是回到了球队。他投入赛场炙热的阳光中。在达拉斯郊区,开始迎接这场客场对得州驯马师队的比赛。他向着尘土飞扬的棒球场边走去,此时,距离他击出界外球,不幸当场打死自己的教练迈克·库鲍,刚刚过去了17天。
 
    Dr Pepper球场上方有轻风扫过,天气预报所说的冷空气依然没有降临。桑切斯坐在塑料膜盖着的椅子最远角上,旁边,三名他在3A图萨钻孔机队(译注:美国棒球大联盟有30支球队,每个队都有自己的小联盟队伍,一共有六级,依次为3A、2A、A高、A中、A下和新秀级,每个级别又都有各自的联赛,3A可以视为大联盟球队的主力梯队)的队友走来走去。
 
    现在是下午4点42分,距离开球还有两个多小时,可是桑切斯感觉到,那种恐惧的负罪感已经又一次深深俘获了他的心。自从他致命的一次界外球,使得站在一垒指导区、35岁的库鲍英年早逝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准备上场比赛,而眼下的桑切斯,仍然需要适应外界的种种目光,适应他自己既是一名凶手,又是个受害者的新身份。
 
    没有人告诉桑切斯, 库鲍的哥哥斯科特·库鲍,这一天也在场——他作为驯马师队的教练,正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站在投球区,指导球员进行投打训练。
 
    斯科特接到了一个投球,球棒重击,球飞到了狭窄的右场,径直向一群钻孔机队的球员飞了过来。“界外球,小心点!”谁叫了起来,紧接着又有两个人喊着同样的话。桑切斯紧张地看着球飞行的轨迹,直到它嗖地落进草地,抽搐的内心这才平静了一点。队友们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他们努力想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怎么样了,蒂诺?”一个队友问,“老婆生了没?”
 
    “还没呢,”桑切斯回答说,“我老婆肚子大得不得了了。她已经怀孕整整40周了。”球场上,有人打开了大喇叭;球员训练谈话的声音旋即被轻快的流行音乐所盖过,在这25分钟里,这一天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桑切斯是钻孔机队里第二名进行击球练习的球员,右手击球,他打了两次短打,跑到一垒。
 
    音乐戛然而止。两个女孩开始在看台边上,拿着麦克风唱歌,练习演唱《星条旗永不落》。
 
    桑切斯绕到三垒,在她们练习合声时, 又跑回到打击练习场。向左击球,球出界了,沿着一垒线飞了出去。所有人仍然试着做出一副根本没有注意到的样子。桑切斯28岁了,是球队最老的球员,所以没有先发也很正常。第一局他坐在场边,一直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教练员们站着的位置是不是离本垒足够远。当驯马师队的一垒教练转过身时,桑切斯发现他的背后,写着“库鲍”的名字。
 
    “他是迈克的哥哥吗?”他问一个队友。“没错,他是斯科特。”
 
    桑切斯在此之前,给迈克的遗孀曼迪写了封信,托队友在葬礼上捎给她,可是没有收到对方的回复。现在,他感觉到了一丝惊慌:我该做什么?我能说些什么?斯科特将作何反应?可是在这座球场、在球员休息区——事实上,是在这个世界上——没人知道答案。
 
    第八局刚开始,一个钻孔机的队员出局,经理斯图·科尔叫桑切斯准备上场。他从未打进过棒球大联盟,也许今后也再无可能。在小联盟的11个赛季里,他曾经参加过决定总冠军归属的比赛,参加过似乎对他职业生涯至关重要的比赛,参加过被家庭琐事搞得一个头两个大的比赛。可是没有一场,跟现在这样。
 
    第八局下半场时,桑切斯奔向一垒,打出了几个滚地球。接着,他最害怕的时刻来临了;没有抬头看,可他能够感觉到,斯科特·库鲍沿着边线走向了执教区。
 
    钻孔机队以3比2领先,而现场6853名观众已经开始渐渐退场。一个男人在吃花生;一个孩子在他妈妈的怀里沉沉睡去。
 
    换在其他任何球场,任何地方,恐怕都不会发生像此刻这样令人百感交集的情形,可球迷看来并不在意。
 
    当库鲍走到执教区时,桑切斯也已经做好了挥杆的准备。两个男人因为一个悲剧,命运被迫拴在了一起,此时他们正分站在粉笔线的左右,看到如此诡异的场面,在钻孔机队那边的球员休息区,两个投手摇了摇头。一个投手想着,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有一会儿,桑切斯和库鲍两人相距那么近,一个人小声嘀咕一句,另外一个人都能听到。可库鲍不想让桑切斯在比赛中分心,而桑切斯却在猜测着斯科特正想些什么,思绪如野马般不受控制。
 
    桑切斯偷偷瞥了一眼迈克·库鲍的哥哥。
 
    他打了一个上升球,跑满垒,接着对手驯马师队将比分扳平,可桑切斯没法集中注意力。大部分时候,他一直低头看着脚边的泥土。这一局结束了。两个男人向不同的方向走开,没有说一个字。
 
    第八局时,库鲍没有再上场指导。一开始桑切斯还松了口气,可后来他又想,斯科特是不是没法忍受走近他身边,库鲍的家人是不是永远不可能宽恕他,他的将来是不是就困守在这两个问题上。
 
    “为什么是我?”蒂诺·桑切斯问自己,“为什么是他?”
 
 
痛悔的心 在这个球场里,桑切斯的击球夺去了他的新教练的生命。
 
    北小石镇迪克-斯蒂芬斯球场发生的这起悲剧,在美国掀起了轩然大波。钻孔机队在这场比赛中以3比7负于阿肯色旅行者队,比赛进行到第9局时,迈克·库鲍不幸被界外球击中,当场身亡,这件事具备了惊人离奇事件的一切要素:它无法挽救,无法解释。
 
    在此之前,上一次职业比赛中棒球引发的命案还是在1920年,当时克里夫兰印第安人的游击手雷·查普曼被投球击中,至今人们仍会引以为诫,它让人意识到一个小玩具,也可以化为致人死命的流弹。但在查普曼的事件中,那记球是由对手球员投出, 扔错了方向。而库鲍的死看起来更加离奇,因为就在同一个球场上,有三个人都领教过棒球的威力,这更是让他的死平添了一份诡异的色彩。
 
    球场上面,坐在媒体包厢里,正在为旅行者队进行解说的,是总经理比尔·瓦伦汀,他曾是大联盟的裁判,40年前的一个夏天,加利福尼亚天使队的投手杰克·汉密尔顿打出一记快球,球正中波士顿红袜外野手托尼·克尼格里亚罗的脸,克尼格里亚罗的视力从此再没有复原,而当时,瓦伦汀就在场上。
 
    钻孔机队的投球教练波·麦克劳夫林的大联盟职业球员生涯在1981年告终,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对手哈罗德·拜因斯的一记平飞球,正好敲到了他的左脸颊骨上。而在两个月前,同样是在小石镇球场上,钻孔机队的投手强·阿萨希纳遭遇了一个强袭,球打到了他头左侧的太阳穴,导致头骨断裂、中耳鼓膜破裂。看了阿萨希纳拍的片子后,神经科的医生表示,假如这次球偏了四五厘米,那他今天也许就不可能站起来了。
 
    一些在场者,其中就包括阿萨希纳认为,刚刚担任一垒教练,执教自己的第18场比赛的库鲍,当时完全把注意力放在钻孔机队的跑垒员马特·米勒身上,结果完全没有注意到桑切斯的击球。
 
    库鲍经验不足,这或许是他惨死的一个原因,但事情的吊诡之处在于,库鲍是位非常谨慎的人,他常常跟人们提起棒球出界可能造成的危险。他的妻子曼迪就表示:“在我遇到的所有人里,他是最担心球出界伤人的。”2005年,迈克在3A球队圆石城快车队效力,正当他准备上三垒练习时,他发现曼迪走到了本垒后面的椅子上,准备跟朋友们说话。没等投手开动,库鲍便迅速走下场,坚持要妻子挪到一个更安全的位子上。
 
    曼迪说:“所以听到有人说,他当时走的方向不对时,我真是没办法相信。他一直这么这么小心谨慎。上帝选中了他。他怎么可能让一个棒球杀死自己呢。”
 
    最亲近的人,发现“上帝选中了他”,是对小石城球场这一幕所下的最好的注脚。
 
    在周日晚间进行的这场比赛中,那么多因缘巧合细细密密地连接在了一起:击球、跑垒、比赛策略。进行到第八局时,旅行者队以1分领先,本来他们计划派出侧投手达伦·奥达。但在这一节下半场,旅行者队再得三分,反正钻孔机队已经几乎不可能将比分追上。
 
    旅行者队与其派上发挥稳定的奥达,不如派比尔·爱德华兹试试身手。奥达会掷出跟爱德华兹一样的投球吗?不会。那么,这一切是否就不会发生?
 
    第九局,钻孔机的米勒先上场,接着便轮到了桑切斯。爱德华兹连续三次投球;假如再投一个坏球,那便一了百了,大家都安全了。
 
    为钻孔机队解说这场球的马克·尼利回忆说:“连投三次球后,投球者已经站到了外角,打出的球将擦着边线走了。我没有指责裁判的意思,但在那一刻,很多奇怪的事情一下子全都发生了——打到那一会儿时,好球区域被扩大了。”
 
    这时,是晚上8点53分。
 
    库鲍站在一垒指导区,身体倾向米勒。
 
    “ 我们落后两球了, 所以不要搞什么花头了,”他说,“专心打平飞打。”然后,迈克·库鲍说了他的最后一句话:“想从一垒攻到三垒,这球就一定要打稳点。”
 
    米勒将球击出。爱德华兹上前防守。米勒又前进了一步。
 
    一记快球。当年还是击球员时,库鲍最怕的就是这种投球。电光火石间,桑切斯向左挥杆,球在瞬间偏离了方向飞了出去。“一记高射炮!”对着话筒,尼利这样喊道。
 
    “我还没看到过一记球被击得这么狠,这么快,”瓦伦汀说,他在棒球界已经工作了56年,“他真的是在很努力地打这记球。”
 
    桑切斯知道这球出界了,可他还在看着球飞行的方向。库鲍举起双手,好像想要护住自己,他的身体轻轻向后斜了一下。
 
    “太疯狂了,”桑切斯说,“就好像这球就跟着他似的。”
 
    迈克·库鲍的棒球生涯始于一场意外。橄榄球曾是他的最爱。在圣安东尼奥的罗斯福高中读书时,他司职校队四分卫,在当地颇有人气。一次坐在更衣室里时,主帅向着队员发火,随手扔出去一个笔记板,正中库鲍的脸。他的鼻子被割了个很深的口子,没法再戴头盔,结果缺阵了好几场重大比赛;教练被炒了鱿鱼,库鲍的家人提起诉讼,最后与校方庭外和解。
 
    这个意外发生之后,得州大学、路易斯安娜州大和威斯康星大学的招生人员不再继续追求库鲍。他只得退而求其次练习棒球,成为了一名三垒手,1990年,他在第433顺位被多伦多蓝鸟队选中。
 
    在他职业生涯的前十年半里,他在6支球队里来来去去:在A高联盟打了4年球,2A联盟打了3年,3A联盟效力将近四年。他三次选入全明星阵容,一次当选球队MVP,有一个赛季,他打破了南部联盟的打点纪录。一些人说他虽然初出茅庐但还有点天分,一些人说他不好相处,而在这些年里,不少队友越过了他,在大联盟里找到了一席之地。突然有一天,库鲍发现自己已经29岁了,他想着,自己恐怕再也不可能进大联盟了。他曾对哥哥斯科特说:“就算一天也好,就算是进大联盟打一天球,那也可以啊。”
 
    上帝知道,他为此付出过多大的努力。迈克在高中时,斯科特在得克萨斯念大学,队友们偶尔会到他们位于圣安东尼奥的家里一起练习打球。来了一两次的人,再也不会去他们家的后院做客。“库鲍训练营”,他们这样称呼这个地方,去库鲍家玩,他们肯定不可能整天悠闲地坐在小船上,脚丫子在水面上划拉起一片波纹。
 
    兄弟俩的父亲鲍伯是个一板一眼的模具钳工,他本人在纽约州的宾汉姆读高中时,也曾是学校棒球队的明星,纽约扬基队曾找他试训,他回绝了,原因是他知道自己还不够格。他希望有一天机会到来时,他的儿子们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兄弟俩热爱运动,所有运动,可爸爸最了解的是棒球,而他制定的棒球规则非常简单:如果你在练习时不能做到100%投入,那么你就要帮我除草或洗车——同样需要100%投入。
 
    从12岁起,斯科特每天要跑3英里,长得跟个小瘦猴一样的迈克那时才6岁,可竟然常常会超过哥哥,做哥哥的只好威逼利诱:“你再跑到我前面,我就把你的屁股踢烂!”鲍伯在后院装了一个投球器,刻苦调试,将机器投球的时速一直调到了110英里这才罢休,两个男孩子每天得击300次到400次球——作为一天的开始。两个姐妹,一个是丽莎,一个是琳达,她们也有任务,工作是要将球一个个不停地填到投球器了。“短跑、长跑、大力挥棒,”斯科特这样描述每天的训练,“起来要击球,睡前每个人还要击200下,这样才能上床。结果到了后来,那台投球器都快被我们用坏了。我们确实练得很辛苦,但这磨炼出了我们的职业道德。”
 
    鲍伯还想让他的这两位年轻的击球机器更加精确,假如迈克和斯科特打成了3比4,那么鲍伯就一定要弄明白,谁击球发生了失误。
 
    听老爸分析得头头是道时,斯科特表现得很安静,乐于接受父亲的话,可迈克就不同了。他在那时起,就希望发表自己的见解。斯科特说:“这两人总是这样针尖对麦芒。你把他俩放到一间屋子里,他们马上就会吵得脸红脖子粗,好像马上就会打起来似的,可是争吵反而让他们的关系更亲密,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两人只是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完,讲清楚了,也就算了事了。”
 
    两个孩子怀才不遇, 鲍伯是最郁闷的人——老大斯科特是个左右内野手,在1989年到1994年间,他一共打了167场大联盟比赛,但一直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棒球是什么?现在鲍伯说:“至少在我看来,它是对库鲍家族的诅咒。”
 
    迈克在小联盟里,一共击出过256支本垒打。他确实为自己没法取得职业突破而忧愤,但他并不忌恨那些得到机会的好球员们。有时候他情绪低落。“一个可爱的牢骚鬼。”休斯敦太空人队的二垒手克里斯·伯克,曾跟迈克在小联盟当过队友,他这样称呼迈克。但库鲍阴郁的情绪总会慢慢化解开来。“听我发几句牢骚吧,”他会这样跟朋友们说,“我现在有点不开心哩。”
 
    终于,在2001年7月15日下午,库鲍等待以久的那一天来了。当时,他在北卡的达拉谟市,正往击球训练区走着,印第安纳波利斯印第安人队的经理文德尔·金拦住了他。“现在就甭练球了吧,”金说,“要是去密尔沃基(译注:MLB的密尔沃基酿酒人队)前受了伤,那可不太好呢。”
 
    库鲍让他别开玩笑了。金继续对他说:“你最好现在开始收拾行李吧,你快要误了飞机了。”
 
    曼迪和迈克在1996年相恋,2000年结婚。
 
    在她印象里,迈克一共只哭了四次:在他们结婚那天,在他们两个孩子出世的那天,还有,就是在他接到大联盟邀请的那一天了。而在此时,迈克·库鲍已经在小联盟里打了1165场比赛。“我们成功了,”迈克在电话留言里这样跟妻子说,一边说着一边抽泣,“我们终于成功了。我们马上就要去那里了。”
 
    第二天清早9点,库鲍坐着辆的士,来到了密尔沃基市球场门前。保安告诉他,这里的人早上11点才会上班。他没地方可去,于是保安带着他在球场里走了一圈:坐着高尔夫电瓶车来来回回逛了逛,在维护得漂漂亮亮的球场上走了走,去安静的俱乐部看了看。库鲍找到了自己的更衣柜,里面已经挂上了一件酿酒人的球衣:14号,背后已经仔仔细细地缝上了他的名字。
 
    在酿酒人队,他打了39场比赛,最令人回味的还是前两场。第一次击球,曼迪就在看台上,他代打完成双杀。比赛第二天一大早,夫妻俩一醒来就看到门外站着一大家子人,迈克的父亲鲍伯、母亲玛丽·卢,还有他的姐妹们,开了一夜车来到了这里。“我爸爸今天来了,”迈克对一位体育记者说,“我肯定会打得很好。”
 
    在他的第二场大联盟比赛里,他将芝加哥白袜的强·加兰的投球打到左场看台,跑上垒时看起来那么淡定,好像这是天下最稀松平常的事情。库鲍全家人都在哭。“只需要那一击,”曼迪说,“他已经心满意足,再不需要别的东西了。”
 
 
曾经心动 1990年,加入小联盟不久的库鲍风华正茂,享受着小球迷的追捧。
 
    不,库鲍需要的东西,和所有争强好胜的人一样:他想要更多。密尔沃基让他品尝到了一览众山小的感觉,那是豪华的酒店房间,32万美元的薪水,最重要的是,尊重。他在这赛季结束时取得了两支本垒打,安打率为0.200。
 
    看起来,多年来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就算这年10月,密尔沃基与他解约,库鲍还是觉得他属于大联盟。
 
    第二年春天,他参加了圣路易斯红雀队的春训,在葡萄柚联盟(译注:美国职棒春季训练营为期一个月,分为两个联盟进行分组对抗,一组为以佛罗里达为集训基地的葡萄柚联盟,一组为以菲尼克斯为基地的仙人掌联盟)表现抢眼,看起来笃定会拿到红雀的一纸合同。可是最后圣路易斯却没有要他,转而选择了能力貌似不如他、不过风格更加多元的埃德瓦多·佩内兹——这个决定至今仍让佩内兹本人感觉震惊。
 
    当经理托尼·拉鲁萨打电话给库鲍,告诉他再次被放弃的消息时,库鲍想要开点玩笑掩饰自己的失望。“反正你也请不了我这个神仙,”他说着,听起来像是在大笑,可是心里却在轻泣,“你请不到我的。”
 
    可是红雀最后还是试用了库鲍。在9月试训时,红雀让库鲍打了5场比赛,自此之后,他再未现身一场大联盟比赛。“在我看来,最重要的就是这么一个词:机遇,”前休斯敦太空人队总经理蒂姆·珀普拉说,“他始终没能在合适的时机得到一个机会。他不缺才能,但运气差了些。”
 
    在小联盟里打球,你会发现一条真理,任何一个可以在联盟里打很长时间球的人,肯定是一个合群的家伙,对整个球会的凝聚力贡献良多。在17个赛季里,库鲍辗转于9家球队,没有一个人说过他半句坏话。也正因此,在库鲍已经老大不小时,球队仍然愿意给他机会。
 
    2003年他去了韩国打球,受了伤,可太空人队的梯队还是向他伸去了橄榄枝。2004年他去了3A新奥尔良,有一晚比赛,他被三振出局。球队回酒店时,他拒绝上巴士,就这样走了10英里,自己走去饭店。
 
    伯克回忆说:“他一路低着头,还在自言自语。这就是他,打了1000场比赛,可他还是受不了比赛失利的事实。”
 
    库鲍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这个赛季取得了30支本垒打,但这还不够让人印象深刻:摩根·恩斯伯格锁定了球队三垒手的位置。2005年库鲍转而加入3A圆石城快车队,继续取得27支本垒打,“我不想让人家把我看扁了。”他这样告诉哥哥斯科特。太空人队本想在9月召他试训,不巧在8月底,库鲍左手接一个内角速球时,折断了一根骨头。2006年春天,库鲍参加大联盟球队堪萨斯市皇家队的训练营第一天,一个快球打伤了他的左腰。这年春季他在墨西哥试着参加些比赛,只打了一星期便放弃了。他的球员生涯完结了。
 
    但库鲍还是想做跟棒球有关的工作。他向休斯敦申请了一个新秀联盟教练员的职位,但上面的人觉得他的性格太温和,成熟的球员或许可以习惯他的这种风格,但毛头小子们恐怕不吃他那套。
 
    在伯克看来,库鲍“对棒球的爱还不够疯狂执著”。和所有自尊心满满的运动员一样,有时候库鲍确实对棒球充满怨恨,他痛恨那种令人心如刀绞的挫败。他在网上修读商业课程,但毕竟棒球始终是他最了解的东西,况且他还要养活一大家子人,五岁的儿子约瑟夫和四岁的儿子雅各布想让他再穿上球衣,曼迪又再次怀孕,家里即将再添一个人口。所以,在5月份击球教练奥兰多·默塞德以私人原因离开钻孔机队,留下了一个职位空缺后,迈克去应征了这份工,然后开始静静等待——但他一直是在确定得到这份工作时,才跟曼迪透露了这件事。
 
    曼迪说:“他怕说出来了就不灵,应征不上了。好像在他职业生涯里,我们总是这么倒霉。”
 
    7月4日库鲍正式加入钻孔机队,在圣安东尼奥的投球练习区上,他向球员们进行自我介绍。“我一直都处理不好内角速球。”他这样跟球员们讲。球队的击球质量几乎是出现了立竿见影的进步,这个安静却又真诚的男人赢得了球员的信赖。阿萨希纳说:“你真的可以感受到他的精神。他非常顽强,异常隐忍。跟他接触时我特别小心翼翼:我只会问他跟棒球有关、真正有点料的问题。我想让他知道,我是认真的,我不会跟他去聊昨天晚上玩得怎么样,看台上某个姑娘有多正点。不:我们之间只有棒球。”
 
    他希望球员们能成功,如桑切斯所言,他“就像是球员的家人”。在库鲍来执教之前,桑切斯其实已经成为了球队的半个一垒兼击球教练。“假如有谁失误了,就感觉失误的人是他一样。假如有人状态很不好,他会说,‘嘿,我们一起做点什么换换心情吧。’”
 
    和库鲍一样,桑切斯同样有才能,但备受伤病折磨,数据也不漂亮。
 
    他们俩还有一个共同点,两人的太太都怀有身孕,桑切斯的女儿伊莎贝拉·索菲娅在8月18日出生,而库鲍和曼迪即将出生的孩子预计也是个女儿。
 
    7月21日,就在库鲍去世前一天,他和桑切斯一起在一家墨西哥餐厅吃午饭。桑切斯回忆说:“我们在一起时,通常会没完没了地谈棒球,可那天,当我告诉他我的孩子就要出生时,他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他对我说,成为人父,将会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经历。那时我知道了,他有多么爱他的家。”
 
    斯科特·库鲍最后一次看到弟弟时,是路过圣安东尼奥,在迈克家待了一会儿。当时迈克在钻孔机工作还不到一周。“这工作做得挺顺手。”他对斯科特说。他们谈了谈8月8日钻孔机对驯马师的比赛,两人觉得能够再次在赛场相逢实在太酷了。“希望到时见到你。”迈克对哥哥说。
 
 
不灭的梦 2001年库鲍进入职棒大联盟,虽然好时光短暂,他还是离不开棒球。
 
    球棒接到投球后,球便会高速飞出。打中阿萨希纳的下坠球时速在88到91英里之间,但测速仪测出球击中他头部太阳穴时,时速达到了101英里。打断麦克劳夫林脸颊骨的球时速为104英里。麦克劳夫林存着那场比赛的录像带,他坚持说挂在媒体包厢外面的那个话筒捕捉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他做了两个手术为面部整形。左眼眶里有五个地方用金属丝给固定住。麦克劳夫林住在酷热的菲尼克斯,有时室外温度会飙升到四十五六度,金属丝被烤得发烫,结果他的眼白都会布满血丝。
 
    事故发生时,迈克·库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吗?
 
    麦克劳夫林记得事故发生时的每一个片断。而阿萨希纳却对那段时间选择性失忆,他说:“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看到球棒击出球,其他事情也一概不知,好像我的潜意识在跟我说,不,别看这种惨事了。所以我完全失忆了。”
 
    目击者表示,他们看到球击中了库鲍的太阳穴。但球并不是硬生生地打中了他的骨头,情况更加复杂,悲剧发生两天后的一次初步尸检显示,球击中的是库鲍左耳下后方1厘米左右的地方,使得他的左脊椎动脉——这里负责将脊柱的血液供给到脑部——挤向了颅骨上的第一节左颈椎。动脉承受不了巨大的冲击力,因此破裂了。
 
    随即他发生了严重的脑出血。
 
    马克·马尔科姆负责进行这次验尸,他说在自己21年的职业生涯里还从未见到过这样的案例。“老兄啊,这真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他说, “只要球击中的地方偏半根头发丝那么细的距离,他就不会死。”
 
    库鲍应声倒地,两手抱住了左右两侧的头。桑切斯冲出击球区,跑上一垒线,第一个抱住库鲍。库鲍的双眼向上翻,嘴里吐出白沫,身体不住痉挛。桑切斯倒退几步跑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两位球队的训练师和三位队医跑出看台,冲上去抢救。短短几秒后,库鲍停止了呼吸。
 
    医生给他输氧,进行电击去纤颤。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经理科尔让阿萨希纳跑去俱乐部,取来了一个急救包,搬到了一垒的位置上。这也是阿萨希纳在自己遇到事故后的3个月来,第一次在比赛中站到了球场上。
 
    这时,桑切斯站起身来,向上帝祈祷,祈求库鲍一切平安。
 
    他也在恳求上帝,求你了,不要对我做出这种事情。他听到库鲍旁边,有人在喊:“不要走啊,迈克!坚持住!”
 
    救护车呼啸而来带走了他。在他被送到浸信会健康医疗中心时还有一丝脉搏,但医生认为,他在被球击中的那一刻,生命事实上已经结束了。马尔科姆说:“你也许听到了球棒击中球的声音,但也仅此而已,我认为当时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科尔很快便在办公室里,听到了库鲍去世的消息,但是他还是亲自又去了一趟医院,在消息确认1个半小时后,才通知了球员们。
 
    与此同时,桑切斯碰到每一个人,都抓住人家的衣服,追问他们,有没有听到库鲍的什么消息。当经理最终宣布库鲍的死讯时,桑切斯发狂了。“我当时可能打折了我自己的手,”他指着右手掌说,“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不停地砸东西。我伸手砸地板,我离开了俱乐部,就这样跑下去。我停不下来,一路不停地跑着。”
 
    晚上9点15分左右,圣安东尼奥,库鲍家里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怀孕的曼迪在家,她邀了几个朋友过来看电影,两个调皮的孩子已经张罗着上床睡觉了,她看到来电显示是丈夫的号码,没说“hello”,直接就对着电话讲道:“迈克,你知道我带了几个朋友在家,你那边怎么样了?”
 
    她刚刚听到球队训练师奥斯丁·奥谢的声音,立刻感觉事情不大妙。
 
    就算受了伤,迈克肯定也会亲自打电话。奥谢只对她讲,迈克现在在医院里。他不想让那些麻木不仁的医生突然跟曼迪说出她丈夫的死讯,想先见面安抚曼迪。“请赶快来这里。”奥谢在电话里说。
 
    可医生还是在曼迪出发之前打来了电话。
 
    对曼迪来说,这一夜好像是断断续续的电影画面,远远地播映着,一切都混沌不清。她很早就醒了,在电视上看到了迈克去世的新闻报道;清早7点,第一批电视台的记者来到了她家门前。
 
    曼迪知道她得尽快让孩子们知道实情。等到儿子们起床时,她和迈克的母亲坐在他们的卧室里,房间里有两个棒球,上面记录着孩子们出生时的身高体重,孩子爸爸在密尔沃基和红雀队的球衣挂在墙上。曼迪对他们讲,爸爸被球打中了,上帝把爸爸带到了天堂。“嗯,假如爸爸现在已经升到了天堂,那我是不是可以用他的球棒玩了?”乔伊问。
 
    想起那晚上接丈夫时的语气,曼迪还是会觉得痛苦不堪。棒球给她留下的是绵绵无绝期的苦痛。伯克说:“这件事情就像是块大石头,永远压在你的心上,你绕不开,躲不了。这样的悲剧,实在是太难接受了。”
 
    蒂诺·桑切斯一直在下沉。他坐了五小时巴士回到图萨,第二天全队哭泣着开了一场会,整夜整夜,他在家里备受折磨。他睡不着。他关掉了手机。每个人都反复对他说这不是他的错。“他们不明白,”桑切斯说,“一直到今天,他们还在对我说这只是一次意外,当然,这确实让我心里舒服了点。可不管是不是我的错,事实上就是,我杀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会一下子陷入沉思,与库鲍吃的那顿最后的午餐,挥棒前特意向教练投注的一瞥,请求教练的肯定——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救护车将他载走,他们之间交往的所有吉光片羽,每一个片断每一个形象,都历历在目。他忍不住要去想:库鲍的家人怎么样了。他的儿子。
 
    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在悲剧发生后的48个小时里,罪恶感吞噬了桑切斯。他感觉自己好像即将溺毙。“迈克抓住了我,”他对一个朋友说,“他在拉我跟他一起走。”
 
    球队让他回家里透口气。桑切斯平静了一点,偶尔可以睡一觉了。
 
    他决定重返球队,因为他觉得他有必要为球队和支持自己的队友做点什么,因为他想要以自己的方式表示对库鲍和棒球运动的尊重。当他重返球队,参加这场对驯马师的比赛时,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可是当斯科特·库鲍出现在一垒指导区,与他相隔一线时,负罪感又一次如洪水般淹没了他的心。
 
    比赛结束了,桑切斯正在收拾自己的手套,一个队友让他注意围栏边上的两个女人。看台空了,正当他慢慢向休息室走时,两个女人主动走了过来。
 
    作自我介绍的是斯科特的妻子苏珊,旁边的女子是迈克的妹妹丽莎。桑切斯摘下帽子伸出手来,眼里含着泪光。丽莎的膝盖在发颤,她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迈克曾跟家里人说过自己带的球队,他说过自己特别在意队里一个叫蒂诺的球员,他为此人自豪。她想让桑切斯知道这一点。她也伸出了手,痛哭,两人紧紧拥住了对方。
 
    这时是晚上10点半,两个陌生人在痛苦中互相安慰彼此。丽莎告诉蒂诺·桑切斯,她们一家人现在情形都不错。她说他们并不怪他。
 
    她又哭起来,说他们会共同熬过这次难关。球场的灯光暗了下来。
 
    在库鲍死后这么长时间来,桑切斯第一次感觉自己轻松了一点。
 
    但他永远不可能完全把这次的意外抛诸脑后。桑切斯说:“我夺走了他的生命,他也将我的一部分灵魂带走。”但第二天下午,斯科特·库鲍在训练时走了过来,重复了妹妹所说的话,并且跟他说,只要他需要,随时可以给自己打电话,这确实对桑切斯很有帮助。而在8月中旬,曼迪与桑切斯在俱乐部外见面时,他更加感觉如释重负。库鲍一家在面对痛心椎骨的悲剧时,依然能够想到去安慰他,噢,不,应该说是赦免他,这让桑切斯觉得这简直是个奇迹,是上帝赋予的巨大恩典。他说:“上帝将爱遍播四处,这真是最纯粹的爱。”他们挽救了他。
 
    对这一点他确信不疑。
 
 
受伤的人 现在的钻孔机队中,阿萨希纳(左)和麦克劳夫林的头部都曾经受到球击。
 
    在世时,库鲍只能说是一名藉藉无名的球员,可在他身后,棒球界的反响却远远超出了预料。这并不仅仅因为事件本身太过离奇。库鲍的职业生涯颠沛流离,他在太多的球队打过球,接触过太多的人,人们早已将他视为了一个标志,他代表着这项运动本身带有多大的偶然性。人们捐献了十多万美元建立基金会,用来帮助他的家人。捐款的人不仅来自球迷,也来自那些大联盟的球员,他们对库鲍的遭遇感同身受,他们知道倘若一日自己的手被打折,他们的职业生涯也将驶出正常轨道——他们害怕遇到与库鲍类似的噩运。库鲍永远是那个运气最糟糕的人,他就是那种在面试时车胎漏气、永远等不到机会的家伙。是的,他只不过是个小联盟的球员,可谁生下来就想成为无名小卒?
 
    然而走出球场,库鲍却是个让人妒忌的人。他到哪里都带着两个小儿子,好像离开他们就活不下去似的。而在出事那天,当奥谢疯狂地查找着库鲍的手机通讯录时,他很快就找到了曼迪的号码。他看到了那个昵称“女神”,马上就按了拨打键。
 
    “做丈夫?他十全十美,”曼迪说,“凡事他都做到特别完美。他记得每个星期天带我们去教堂,他记得提醒孩子们在每餐饭前祈祷,晚上给他们掖被子。他常常给我点小惊喜。假如他出去比赛,他会给我留个手写的小纸条,但他会把它藏起来,放在枕头下、内裤里,抽屉里,手抽箱里,要么夹在我正在读的书里面。他会写着,‘我会想你的,不过我们很快就又能在一起了。我爱你。’不管多晚,他每晚都会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他爱我。当我们有孩子时,他写了两首歌,是关于我们生活的。我进产房时,他会将歌写在笔记本上,唱给我来停。他时不时就会唱起这些歌。”
 
     迈克自己做出了婴儿床,特意为宝宝们改造了餐桌,在孩子们的房间里安装了有趣的小灯。相恋10年,曼迪唯一一次与他起争执,是争论是否该要第三个孩子。曼迪还想要,可迈克担心他们养不起。她以为自己拗不过丈夫,可是有一天,当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时,迈克欢喜得不得了。他说今后他们的手头也许会更紧张,可他不在乎,因为“我知道你想再要个宝宝”。回忆这些时,曼迪又开始流泪,她说:迈克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
 
    “所以有时候我会怀疑,”她说起他的死,“为什么上帝想让孩子们经历这种事情?我禁不住会想,假如我替他去死,那所有人也许都会觉得好接受一点。因为迈克会知道如何继续走下去。他知道该怎么去做。”
 
    他确实总是家里当家作主的那个人,也因为此,今年春天他的表现才显得特别奇怪。
 
    6月份迈克就35岁了,看起来正在经历中年危机,比如他开始联系好些年没讲过话的老朋友。可他也开始学习理解死亡。2003年癌症夺去了曼迪母亲的生命,不过一直是在最近,迈克才开始想要了解岳母去世时的细节,她忍受了怎样的痛苦。他提及过想要为自己和曼迪买一块墓地。曼迪从来不理财,不知道他的薪水到底是多少,可他坚持让曼迪学会如何处理家庭财务,以防“我遇到了什么意外”。就在悲剧发生几周前,他跟她说起过假如自己死了,她该怎样把孩子养大。当他带着乔伊和雅各布在院子里打棒球时,他突然让曼迪坐在旁边观摩。他说:“假如我碰到了什么事情,我想让你记住,我是怎么教他们击球的。”当时曼迪是这么对他说的:“迈克,你已经不打球了,我们很安全,我们不会碰到什么意外的。”原先迈克一直不许孩子们碰他的球具。
 
    现在,乔伊穿上了爸爸的钉鞋,怎么都不肯脱下来。现在,他整天都穿着爸爸宽大的球衣。
 
    最近有一天,当乔伊正在击球时,他对雅各布说:“别挡在前面,我不想你被杀死。”也就在那几天,他突然求妈妈将爸爸那支黑色的球棒拿给他玩,说那支球棒就放在阁楼上。一开始曼迪没明白乔伊说的是什么,等她总算想明白后,她爬上了阁楼,乔伊跟在她后面,手指着一支黑色路易斯维尔牌的木制球棒。“就是它了!”他叫着。这一天是8月10日。球棒把手上贴着根胶带,上面潦草地写着:迈克在他的第一个大联盟比赛上使用这支球棒,2001年7月16日。
 
    第二天早上,乔丹站在前院,挥着这根黑色的球棒,球棒差不多跟他一样高。他爸爸教得非常好。他的击球动作非常圆润。前三杆,球都落在了20英尺外的草地上。
 
    在这样的时刻,库鲍的死看起来没有留下一点意义。我们很容易就会把它视为一次极为偶然的意外。可是对于信徒而言,事情的前因和征兆却在暗示着上帝编织的一个计划:就像雨后的蜘蛛网一样,只有在事情发生后,人们才能把种种蛛丝马迹联系在一起。可是也许这一切还不够宏大。曼迪提及了来自迈克同行的所有悼词,世界各地发来的数百封email,还指出钻孔机队已经将迈克的球衣退役。“假如他不是遭遇这种事情,他还能得到像这样的尊重吗?”曼迪问道,“如果他死于车祸呢?当没人再打电话请他去打球时,他说,‘我打了这么多年棒球。我希望自己至少可以得到一点点尊重,人们能把我当做一个好球员。’现在他死在了这个球场上,他终于得到了尊重。”
 
    这时,曼迪家的电视正在播一张纪念库鲍的DVD,曼迪向记者介绍着画面上一闪即逝的形象:这是迈克跟他的爷爷,这是迈克跟曼迪在一起拍大头照,噢,他们俩正在婚礼上跳舞呢,最后一张全家合影,迈克的第一支本垒打,迈克跟儿子们一起在沙滩上散步。她说:“他最后一天跟孩子们在一起时,他带着我们一起去了科珀斯克里斯蒂城海滩,接着他跟我一起走了好长一段路。他特别不喜欢脚丫子里钻进沙子的感觉,可他想跟我们一起走走。我们走了大概一小时,孩子们在前面跑。”
 
    看起来,这真是个残忍的交易:一个为人父为人夫的男人永远离去,换回的是一点点尊重。库鲍的妻子在10月就要迎来他们的第三个孩子,现在她一个人坐着。孩子们手中握着父亲的球衣,执著于最后一点关于父亲的记忆。
 
     谁真能说出个所以然呢?我们只需知道,在最晦暗的角落,同情之心未泯,而成功跟名望、金钱甚或伟业并无关联。我们只需知道,人们常常会遗忘这个道理,世人往往喜欢忽略好人,只有死亡才能唤起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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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paul  2008-10-9 21:13:00  IP:58.213.*.*
家族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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