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操世锦赛,他为中国队的战绩而高兴,也为美国弟子夺得全能冠军而开心;北京奥运会,他盼着中国队赢,也希望自己在出生地获得更高荣誉。
伯乐相洋马 乔良有一双慧眼,把别的教练拒之门外的约翰逊,培养成世界冠军。
肖恩·约翰逊激动地跳了起来,脸上笑开了花。任何一位经过辛苦打拼的运动员,在拿到金牌的那一刻,兴奋之情都是溢于言表的。这是发生在9月初德国斯图加特体操世锦赛上的一幕,约翰逊在女子个人全能决赛中力压群芳,站到了最高领奖台上。当时的场景如此激动人心,真应该定格在记忆里。于是,她的教练从口袋里掏出相机,快速地按动快门。他完全有理由开心,也有理由骄傲。当你带出来的弟子一路过关斩将,击败来自俄罗斯、罗马尼亚和中国的各路高手,一举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全能运动员,你怎能不心潮翻滚。他甚至应该站上领奖台,接受观众的欢呼,享受属于他的掌声和鲜花,同时,看着国旗为他升起,听着国歌为他奏响。
此情此景还不仅仅是一个经典的美国成名故事。那个摄影师,那个教练,那个把希望之星推上领奖台的男人,名叫乔良。他带出来的女子全能世界冠军,来自美国中西部的小城爱荷华州的得梅因,离他的出生地中国北京,有一万公里的距离。在15岁的约翰逊看来,一切都简单。“如果没有乔教练,我不可能有今天,” 约翰逊夺得金牌后说,“是他,把我一手培养起来的。”
但乔良从北京来到美国,与肖恩结下师徒之缘,这是一个曲折而又漫长的过程。这故事并不如此简单。据乔良自己说,他在北京长大,受父亲影响,从小就喜欢足球,后来才改练体操。10岁时,他已经是所在年龄段的全国冠军,小有名气的他和其他孩子一起, 被视为奥运的好苗子。
1989 年, 乔良进入中国体操队,并且成为了队长之一,他还是第一位在双杠的一端完成前空翻两周的运动员。1991年,由于饱受左脚伤势困扰,23岁的他宣布退役。作为运动员的乔良,未能参加奥运会。
“对我来说,从事体操运动不仅仅是为了获得奖牌,”乔良说,“我的运动员生涯算是我人生的一个非常不错的准备阶段。要在体操上把自己的潜能发挥到极致,你需要纪律性, 需要奉献精神和牺牲精神, 如果你学到了这些, 那么,在以后的人生道路上,无论做什么,都会做到最好。”
乔良退役时, 中国国家队希望他加入教练班子,但他认为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我很清楚, 一旦我投身教练工作,”他说,“那么,我这辈子就一直干这行了。当时我还太年轻,资历尚浅。而且,世界那么大,我还想再开阔一下眼界。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开一家体操学校,既当校长又当教练;同时我也有另外一个梦想,那就是周游世界。”

三合一 约翰逊在世锦赛上拿到三枚金牌,乔良也分享着荣耀。
乔良想到了一个叫汤姆·杜恩的美国人。杜恩是爱荷华州立大学的体操教练,曾经力邀乔良加入他的体操队。
乔良退役前,从来没有动过离开中国队的念头。时过境迁,乔良开始主动联系杜恩,希望杜恩帮忙安排他在爱荷华州立大学学习英语。作为回报,乔良成了杜恩的助理教练,他用自己世界级的体操经验,调教一支大学体操队。
乔良的英语进步缓慢,同时,文化的差异也困扰着他。
北京是个国际大都市,而他所在的美国小城只有40万人口,缺乏美国大城市的多元性。“文化差异很大,”乔良回忆说,“但是对我来说,最困难的还是语言关。”在给运动员讲解技术要领时,乔良用蹩脚的英语和费解的肢体语言来表达,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如果亲自上阵去做示范的话,效果更好。一来二去,这个已经退役的男人感觉,自己又重新开始了艰苦的体操训练。
乔良在爱荷华州立大学一直待到1998年。那一年他双喜临门:和张立文喜结连理,乔良体操舞蹈学院也开张了。
“自己开体操馆的好处是,你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来经营,”他说,“坏处是,什么事情都得自己扛着。”
对乔良来说,需要“自己扛”的事情,包括安装训练器材、拉电线、这辈子第一次使用电焊,以及为了体育馆的开张攒钱、筹钱。在一定程度上说,这是美国俱乐部体系的典型代表。教练按照自己的想法经营,独立于国家队训练体系之外。学员练得出类拔萃,便想办法奔国家队去,特别是女孩子,通常在到上大学的年龄前,就能出成绩了。
乔良很幸运。体操馆开张三个月后,他迎来了一位活泼好动的6岁女孩,日后,正是这个小女孩,改变了他的事业和人生道路。
这个小女孩就是肖恩·约翰逊。起初,她的父母让她去学舞蹈课,但是6岁的她很快就厌倦了跳舞,在她看来,舞蹈枯燥乏味。约翰逊说:“我想,我天生就是一只猴子,我喜欢窜上窜下。”她的妈妈泰莉是一名会计,爸爸道格是一位在家里自己接活干的木匠。
在夫妻俩的记忆中,宝贝丫头从来没有老实的时候。“她一天到晚屁股不着地,总是溜达来溜达去,或者跑来跑去,”泰莉说,“她上下台阶的时候总是蹦蹦哒哒,等她长大一点儿了, 她又开始把能找到的东西都垒起来,然后爬上去,再跳下来, 或者整个人撞上去。”
小姑娘厌倦了舞蹈之后,约翰逊夫妇想到了体操,不过他们去了另外一家体操馆,结果一家三口被泼了一盆冷水——教练说这小孩柔韧性不够好,不可能成才,并给了一个建议:以这小孩这样的身体素质,玩足球或者垒球还算靠谱,体操并不适合她,如果她不适合这项运动,她也很难在其中找到乐趣。
一个偶然的机会, 夫妻俩听说,离家五公里远的地方开了一个新的体操馆,于是,他们又带女儿去“面试”了,这是肖恩·约翰逊第一次与乔良见面。乔良在小女孩身上,发现了一些过人之处。此前的那位教练看出了肖恩柔韧性不足,乔良却看到了小姑娘超乎常人的力量;前教练认为肖恩不够专注,乔良却看到了她过度充沛的精力。乔良是一位伯乐,即使天才只有6岁,他也能识别出来。“她完全没有基础,却在一周之内学会了后手翻,”他说,“虽然,当时她的新门牙还没有长出来,但是我已经知道,这个小姑娘不一般。”
约翰逊几乎是顷刻之间,就喜欢上了这位新教练。虽然乔良糟糕的英语让别的孩子们抓狂,但是约翰逊却能很顺利地搞明白教练的意思,她甚至有时尝试学起了普通话。遇到这样的孩子,其他教练也许会想办法不让她多动,乔良却鼓励她尽情释放。在乔良看来,约翰逊胆子大,这对高低杠的跃杠和平衡木的空翻非常关键。很快,聪明的约翰逊就学会了阅读老师的表情: 乔良眉毛上挑,意味着她犯了小错误; 乔良撇起下嘴唇, 则意味着她动作做得很漂亮。就这样,师徒之间形成了独有的彼此都能理解的语言。
“ 送肖恩去体操馆时,我们并不知道,乔是一位世界级的体操运动员和一位伟大的教练,” 泰莉说,“我们只知道,他的体操馆离我们家很近,我们也没有把女儿培养成世界冠军的野心,只是想让她找到乐趣。他收下肖恩时,并没有吹嘘自己多有能耐,也没有保证说,能把肖恩培养成什么样子。”
乔良所做的,不仅仅是发现天才和培养天才。2004年,他把约翰逊的一盘录像带寄给了从未谋面的美国女子体操队领队玛莎·卡罗利。乔良在录像带上贴了一张纸条:“这孩子对美国队来说是个有用之才。”卡罗利被录像带中的约翰逊征服了。“乔很有勇气,或者说很疯狂,”她回忆道,“不过,不得不承认,他教出来的那个小姑娘很有灵气。”
2005年, 约翰逊第一次坐上飞机,去比利时参加一项国际比赛。乔良陪着她出征。
“我嘱咐乔说,不要让肖恩离开你的视线,”泰莉回忆说,“这是肖恩第一次出国,我们放心地把孩子交给他,足以证明我们对他的信任。”肖恩在比赛服上绣上了中文的“ 乔良”两个字,来感谢恩师。
在体操馆里, 队友们称约翰逊为“小不点”。很快,这个还在参加初级比赛的“小不点”,已经超越了美国顶尖运动员。14岁时,1.42米的约翰逊进步神速,简直成了无所不能的神仙妹妹。不过,直到本赛季,她才开始大红大紫:在里约热内卢举行的泛美运动会中,约翰逊获得全能冠军;在国内比赛中,她再获全能冠军;在世锦赛上,更是一举拿下三枚金牌: 团体、个人全能、自由体操。
师徒俩都很清楚, 2 0 0 8是一个特别的年份——这是约翰逊成为奥运冠军的机会,也是乔良在祖国获得作为教练的最高荣誉的机会。“我仍然有一颗中国心, 我盼着中国队赢,”他说,“也许,在北京举办奥运会会让一切都变得很特别。我和中国队主教练陆善真关系很好。我希望他和他的队伍能取得好成绩。体育当然是要竞争的,但竞争是良性的,不会影响我们的友谊。我想,肖恩很了解我的处境。她是个聪明的姑娘, 她应该明白,她在北京获得的任何一项成功,都意味着我与她分享了一些东西,同时,她也与我分享了一些东西。”
或者, 就像约翰逊自己说的:“我们都了解对方的梦想。”
现在,距离北京奥运会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两个人的故事还在延续,梦想也变得更加清晰了。